我最終還是娶了一個我媽給我介紹的女人。
她身高160,體重140斤。倆大臉蛋子總是隱隱的泛著紅光,笑容就像早些時候的貧農一樣敦厚。她不太會說國語,只會說她老家那兒鄉音極重的方言。無論春夏秋冬永遠愛穿一條寬鬆的黑色長褲。跟我結婚之前她從來沒穿過高跟鞋和裙子,也不知道粉底是什麼東西,洗完臉最多往臉上擦點兒蛇油膏。
她是個樸實直率的女人,沒念過什麼書,卻也知道敢愛敢恨。只要我不在外面亂搞,她就會一輩子老老實實的給我做飯洗衣生孩子。但是如果我幹了什麼壞事,吵架時她也能順暢的罵出我去你媽逼。
不過,洞房花燭夜時我知道了26歲的她還是個處女。這點倒讓我挺滿意。
昨天我媽跟我說她面相旺夫,是個過日子的女人,讓我一定好好珍惜。我說我知道。然後笑了笑。
我已經再也不想忤逆我媽的任何一句話了。
小時候啊,家門口路過一個算命的老先生,他看了看我的面相,然後告訴我媽,這孩子以後是個武將。要麼揭竿而起,要麼惡貫滿盈。
他算的不準。
如今我在一個閉塞緩慢的小縣城裡安安穩穩的生活著,住在一棟我爸媽用攢了一輩子的錢給我買的80平的樓房裡,每天騎著腳踏車規規矩矩的上班,月底拿2500塊的工資。交給我的胖媳婦2000,剩下的500我自己買煙抽或者偶爾請同事們吃飯。
很多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的胖媳婦打著呼嚕睡的很香,我就會給她掖好被角。然後起來去陽台上抽根煙,夜色靜謐,遠處有零星的霓虹閃爍。我都會想起我那個好看的前女友。不知道此時她睡在誰的床上,身邊的男人對她怎麼樣。
其實我的前28年,也挺浪的。
上國小的時候,我家裡窮,我個兒也矮,我們班裡有個家裡賣橘子的小男孩兒,仗著自己有倆臭錢兒,看不起我,我心裡一直討厭他,但也沒說什麼。可是有一次他故意推倒了我,那一刻,我心裡沉睡著的小獸被喚醒了。我紅著眼睛瘋了一樣向他衝過去,他被嚇到了,然後我給了他狠狠的一頓胖揍。
從那天以後,我知道了武力的重要性。之後的20多年,我靠著拳頭征服了無數我看不順眼的小兔崽子。
剛上國中不到一個月,我就統領了學校里的「黑幫勢力」,整天帶著我那幫小兄弟們耀武揚威。
初二的時候,班裡轉來一個城裡的小姑娘,長的賊好看。我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情竇初開了。當時雖然有很多男孩子都喜歡她,但是他們都太慫,絲毫對我構不成威脅。
其實我長的挺有男子氣概的,劍眉星目,加上我從國小就一直喜歡鍛鍊,所以體格勻稱,穿什麼衣服都好看。我對那小姑娘獻殷勤獻了兩個禮拜後,她就被我拿下了。
28歲那年,我用命去疼的那個姑娘,還是離開了我。
我不怨她,我知道,兩個人有多少緣分,走多少路。
其實她是個好姑娘。我知道她喜歡會彈吉他會唱歌的男孩子,她愛畫畫愛看書,可是我五音不全,不會唱她愛聽的董小姐。我從小到大沒聽過一節語文課,我不愛看什麼魯迅史鐵生,我只愛在健身房裡揮汗如雨。而且我的銀行卡上一分錢都沒有。
我們談了三年異地戀,到最後的時候,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了。每周一次的例行電話,不用開口我們就知道對方會說什麼。因為來來去去無非就是,吃飯了麼這兩天課多麼給家裡打電話了麼那行我去洗衣服了。唯一能讓我們微信上的聊天內容超過十分鐘的,就是幻想一下下次見面的乾柴烈火。可是,乾柴烈火這種事兒,偶爾提提就行,總說也就沒意思了。
她是個明事理的姑娘。分手的時候,她說,
我特別感謝老天爺,給了我這麼好的初戀。我知道你對我好,我知道你愛我。你就像一碗養胃的白米飯。我從剛開始學會吃飯,老天爺就給了我你這碗米飯,我吃了三年的米飯,所以這三年我長的很健康。沒有生過什麼亂七八糟的病。可是,我一想到之後的幾十年,我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吃這碗同樣的白米飯,我就覺得人生特別絕望。我想,如果現在不走,那麼等到要嫁給你的最後一刻,我也一定會逃婚的。我知道,這一次離開你,我就再也回不了頭,外面的世界可能兇險萬分,可能會有男人騙我,可能我會遍體鱗傷,但是,我還是想去經歷一番。我不想吃白米飯了,我想吃點兒別的。哪怕會拉肚子,我也想試試。對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看完這段話的時候,我的心裡充滿了絕望。我知道,我要永遠失去她了。
其實我挺感謝她的,沒有到最後一刻再逃婚。那樣的話,我和我的父母就會顏面盡失。
而且我知道,她已經26了,可是我還是什麼都沒有,即使她再愛我,她也不能跟著我。跟著我,她怕自己沒有未來。
她是個好姑娘。沒經歷過壞男人,我希望她吃點兒火鍋和烤串以後,最終能遇到一碗有趣的白米飯。這碗白米飯會讓自己變成蛋炒飯,也能讓自己隨時變成很多口味的蓋飯。希望這碗米飯千萬不要像我一樣,都沒為她的後半生存點兒米。
她離開以後,我就回家了。我知道,不管我走多遠,家門永遠為我敞開著。
我回家的那天特別冷,零下十幾度,寒風呼嘯肆虐,我看到我媽坐在路邊賣牛奶。行人匆匆,每個人都加緊腳步往溫暖的地方趕,只有她一個人無比堅定的坐在小板凳上,裹著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軍大衣,頭上頂著一塊舊頭巾,等著有人來買牛奶。
那一刻,我在公車里淚如雨下。
這些年,我媽為了給我轉學,為了讓我當兵,為了讓我能念成書,別走歪門邪道,為了供養我的大手大腳,她到底看了多少臉色,到底吃了多少苦。而我出來掙錢五六年了。竟然一分錢都沒給過他們。反而在一次一次的,跟他們老兩口要錢。有我這樣的兒子。她難道不覺得心冷嗎。
回家以後,我拔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刺。接受了我媽給我安排的一切。我對媳婦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她要心地善良,孝順我媽。
我想起來有一回,我那時候還在新疆當兵,我在微信上跟我妹說了一句,不管我走到哪兒,咱媽都是我這一生最惦記的人。
後來我妹告訴我,她把這句話告訴了我媽。很多年沒有流過眼淚的我媽,那一刻當著我妹的面就笑著流淚了。
大概,有我的這句話,她就覺得自己不管做什麼都值了。
我妹告訴我,當初在寒風裡騎腳踏車送牛奶送了幾年以後,我媽的腿受了寒,就再也沒好過。她的腿彎不了了。蹲不下去。可是,每年的農活,還是得一點兒不落的乾。蹲不了,她就總是撅著屁股幹活。掙到的錢,還得存著以備我隨時的獅子大開口。
我妹還說,我在外面當兵的這些年,每年的除夕夜,我媽都悶悶不樂,她總是會說一句,我的大兒子最可憐了,一個人在外面,不知道今晚他有沒有吃到好飯,他有沒有覺得孤單。
行了,不跟你們嘮了,我的胖媳婦做好我最愛吃的紅燒肉嘍,明天我表哥結婚,我的傻老婆啊,就知道給我買衣服,從來都捨不得給自己買衣服。一會兒我一定要帶著她去給她買兩身好看點兒的衣服。
其實這樣的日子,也還不錯。
2015年,我想告訴天下每一個浪子,請你回頭看看。看看你的老母親,看看你的前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