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守護記憶為免靈魂灰飛煙滅／文﹕蔡子強

本帖最後由 felicity2010 於 2014-6-4 06:11 AM 編輯

守護記憶  為免靈魂灰飛煙滅／文﹕蔡子強

前些時候，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拉丁美洲魔幻小說大師馬奎斯逝世。
公仔箱論壇- S3 x9 X8 `3 ]  o/ E+ c" ?

維護真相的孤獨吶喊公仔箱論壇' E7 Q' ?5 |0 i+ u* d! f* O
tvb now,tvbnow,bttvb* [0 \2 r" L# _. i% e
記得30年前，當我還在念大學時，也曾讀過其經典巨著《百年孤寂》。小說的詳細內容大都忘掉，唯獨仍有印象的，是以下一個情節：tvb now,tvbnow,bttvb- I& C0 C$ t- S/ {7 e- x
- W9 l- O) ?  W9 _
故事說到主角家族的一位後人，曾親眼目睹一場示威遭血腥鎮壓，後來更演變成一場大屠殺，死亡數以千計。他是這場屠殺的倖存者，從此之後，他立誓要為此作見證，把鎮壓的殘暴真相公之於天下，為此四處奔走控訴，可惜的是，沒有太多人理會，因為政府和軍方的毁屍滅迹工作做得太好，迅速而徹底，歷史課本也無記載，令所有人都不相信這是事實，只剩他一人在孤獨吶喊。
tvb now,tvbnow,bttvb1 u8 T$ ?9 _; N  ^( y. G
到今天依然記得，是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明白到，歷史可以是由當權者所建構的，他們想消滅抵抗，就會先消滅記憶。
/ t9 Y. u& h; c, C9 z
有人認為這是魔幻小說裏的天方夜譚，但馬奎斯卻說自己寫的都是拉丁美洲的百年悲情和苦難，而我卻想說，這又豈止拉丁美洲？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8 l/ e6 F3 x! @: k/ V. R
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9 ?1 B, O, Z" Q, X0 a4 n
公仔箱論壇. q7 h2 w; F- y$ X/ O
要想消滅抵抗，就先消滅記憶
公仔箱論壇9 \2 z- s9 _2 K) `* T4 A
若干年後，我又讀上另一部小說，那是在共產政權年代便流亡法國的捷克文學大師米蘭昆德拉，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笑忘書》。

這部小說開宗明義以「笑」與「忘」作為主題，書中第六部〈天使〉，更集中談記憶與遺忘的問題。

當中有一段說到，捷克新的共產政權上台，要消滅這個國家的記憶，首先做的，便是放逐當地的學者和知識分子等。被政權所放逐，雙目失明的歷史學家赫布（Hubl），悲慟的說：「消滅一個民族的第一步，就是抹去它的記憶，毁滅它的書籍、文化、歷史，然後找人重新寫書，重新製造新文化，創造新的歷史。不久，這個民族便會開始忘掉它的過去和現在，那麼外面的世界要把它遺忘就更快不過了。」1 o7 |7 H0 X* s

當獨裁者在台上高喊「孩子，你們就是國家的未來」的時候，其實他真正的意思，並不是真的要把社稷交託給他們，而只不過是，他會將人民和民智逐步逐步推向幼年化發展。孩子的最大特徵，就是他們並沒有太多的記憶。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_$ q' D- b% m4 y0 a& F
+ v( M$ N; s" k/ @) Y
因此，米蘭昆德拉在這本小說中，透過異見人士麥瑞克（Mirek）的口，道出一句擲地有聲的不朽名句：「人與強權的抗爭，其實也是一場記憶與遺忘的抗爭。」
公仔箱論壇6 P" L5 u8 y# _# T
5.39.217.77:8898% Z, }* }( p0 m" B, r7 B7 q
遺忘，讓人活得像微風般輕盈

《笑忘書》這部小說中的女主角，美麗的塔美娜（Tamina），一直思念她那被共產政權迫害而流亡國外，最後客死異鄉的丈夫，她當初竭力想抗拒遺忘，希望留住對亡夫的寶貴回憶，但丈夫的形象卻在她腦海裏日趨模糊，這讓她感到絕望和痛苦。她不斷想找回一疊信件和日記，一疊記錄了夫婦兩人往事，載滿了兩人回憶的信件和日記，並期望從中梳理出自己對丈夫的記憶，但卻功敗垂成。5.39.217.77:8898+ Y* v9 z9 D% P8 J/ O
5.39.217.77:88989 g7 @2 |) d' C8 @
直到一天，一個年輕男人走來找她，並說，如果她真的想遠離一切痛苦，訣竅便是把記憶放下，並請她跟隨自己到另一處地方：「那裏沒有悔恨，一切都沒有重量，像微風一樣輕盈。」結果，塔美娜選擇了跟隨這名男人走了。

她來到一個小島，在這個小島上只有孩子（沒有記憶的人？），她感到：「在這一刻，她的丈夫既不在記憶裏，也不在思念中存在，因此，她既不感到壓抑，也不感到悔恨。」從此，她更與孩子，陷入激烈的性愛活動當中，「她重新閉上眼睛，體會着肉體的快樂。有生以來，她這是第一次在靈魂遠去的時候，享受肉體的快感。她的靈魂既沒有想像什麼，也沒有記憶什麼，早已悄悄地地離開了那間屋子」。
tvb now,tvbnow,bttvb5 P: ~0 m8 c* Q! k6 y( }( c
& N2 K; t# z: c' _5 k. k7 y
遺忘，也讓人失去了力量7 @# x+ y3 L" W0 [! y
tvb now,tvbnow,bttvb( a' E- O3 O. [5 L
但隨着時間的過去，重複使一切歡樂和快感都失去了光采，亦沒有幫助她抓住靈魂。最後，她決定游水離開這個小島。但當她跳進水裏後，才發現自己無論如何拚命划水，她都已經無法離開這個小島了，最終更只能往下沉，並無聲無息的在水中湮沒。tvb now,tvbnow,bttvb# P6 O" Q% `+ k4 S* A5 K5 a6 e" I! s
tvb now,tvbnow,bttvb9 m6 Z' Y9 ?9 x* p. k& Y9 |7 j! ]! Q! K
於是，我看到原本如斯美麗的一位佳人，就在這樣的一個遺忘之島上，在縱慾的麻醉中，慢慢凋零，到一天驀然覺醒，想擺脫這種狀態，卻赫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失去了力量，只能往下沉淪，無聲無息的湮沒。tvb now,tvbnow,bttvb+ O5 w6 P; ~; K* w: b. Y
5.39.217.77:8898- x- @- e) x: n$ q$ M

回憶，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5.39.217.77:88984 R/ U/ A+ Z( i* G  I8 K% B

近日，在有線電視的新聞報道中，看到他們訪問張先玲，她是在六四事件中被戒嚴部隊槍殺、手無寸鐵的19歲學生王楠之母親。tvb now,tvbnow,bttvb, z4 p9 B1 ]) s$ g% J

這位白髮蒼蒼的「天安門母親」，在鏡頭前，也整理着一大疊的信件和稿件，她說這是兒子死後，其同學和朋友寫下，對他的悼念和追憶。每次當她翻閱這疊信件和稿件時，她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也從中，她得悉兒子不為她所知的一面，從而梳理對兒子的記憶。tvb now,tvbnow,bttvb9 O% E' k7 G; U; f6 x) _6 R, T- O

本來在這個經濟騰飛，「大國崛起」，物質氾濫，舉國一片歌舞昇平的年代，只要張先玲和其他的「天安門母親」，願意遺忘，願意放下記憶，她們就可以與其他沒有記憶的人一樣，一起沉醉在一場物慾的狂歡當中。如果沒有了記憶，也許她們真的能夠活得像微風一樣輕盈。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3 H9 W% M& q- O, d
5.39.217.77:88987 u& i, h: E' ?; `& @# d5 G. C
但這些「天安門母親」最後卻沒有揀上如塔美娜所揀的路，她們選擇了守護記憶。/ d) i# J5 q& Q0 I; D& I9 g

不覺氣餒，因為心中有的是母愛和良知
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x3 b1 m  D- R( C, N
在當年高壓的恐怖氣氛當中，她們仍然努力四出搜尋六四死難者的名單和經歷，整理成書，為的是她們要為六四守護記憶。在尋訪過程中，張先玲說她們頂風冒雨走過多少大街小巷，就是酷暑嚴寒，就是吃閉門羹，就是甚至被人推出門外，也不能擋住她們的腳步。過程中，她不覺得屈辱，也不覺得氣餒，因為，她心中有的是母愛和良知，有的是作為一個母親和公民的責任。

她說，這麼多年來，通過與其他母親一起抗爭的經歷，她的心靈在痛苦中煎熬，但意志卻在錘煉中堅強，思想也在打壓中成熟，她和其他人一起在抗爭中成長。她們已經艱難的走過了這麼多年，前面的路也許很長，也許更坎坷，也許看不到正義的陽光，但仍然會無怨無悔地走下去。

從中，我們看到一群美麗的母親，那是曠日持久的堅持，讓她們變得愈來愈美麗；那是她們的拒絕遺忘，守護記憶，鑄造出母愛的偉大和不朽，鑄造出正義和良知。5.39.217.77:8898  q. J+ {( b7 W3 i% W7 A0 w

公仔箱論壇. @' p5 f3 {4 h/ s9 \% g- _( l  i* d
回憶定義了自己5.39.217.77:8898$ x4 v* P8 B- Z2 t

以研究記憶與政治出名的旅美德國學者Andreas Huyssen，曾經在《Twilight Memories》一書中寫過：- C/ c5 z5 ^- |6 z" e& ]% d
  d4 D0 c7 `( h
「追憶塑造我們與過去的關連，而我們記憶的方式，則定義了現在的自己。作為個人與社會，我們都需要藉着過去來建構和定位今天自己的身分，並孕育對未來的願景。」tvb now,tvbnow,bttvb, _5 Z( w2 e- H7 Q
公仔箱論壇- C! a( d4 w! v: @7 z
另一位美國學者Christopher Lasch，則在《The Culture of Narcissism》一書中說：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W% c0 E3 X# o. C1 ]/ V
  A) h5 w# \  p* ?, {( C9 m8 U( y
「否認過去，表面上是樂觀和向前看，但仔細一想，其實這只不過是一個社會，一種無法面對未來之絕望和可悲。」

神州大地上獨一無二的香港

今天是六四25周年，25年來，同樣是無怨無悔的支聯會和其義工、仍然沒忘初衷的媒體和記者，以及維園晚會上的點點燭光，一直拒絕遺忘，守護記憶。我們應該多謝他們，就是他們25年來漫長的堅持，讓香港沒有變成一個遺忘之島，從中也鑄造了在神州大地上，一個獨一無二的香港。% ^, |+ S5 o2 n5 ^' F

9 \# L# m9 u) _6 \# a& l
後記：他們也在守護記憶
tvb now,tvbnow,bttvb, e0 F: r8 P& L: a# |" i( \
1989年那一年，我剛進入中大研究院，在那春夏之交，我沒有隨同我的那些中大同窗前赴北京，為的是答應過老師，在本科畢業離開學運的崗位後，是時候修心養性，好好讀一下書了，結果北京那一邊事態的發展，卻急轉直下，譜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不能置身其中，不能說不是自己的一個遺憾。
公仔箱論壇# r4 X6 X* b1 T( t" r9 j: J
25年過去，那些昔日的同窗，今天他們有些已為人師，有些是專業人士，有些是管理階層，有些更成了媒體高層，但他們仍然沒忘初衷，還把當年的親身經歷，耳聞目睹，記錄成《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我們在北京6 U; Z( S* J  x" J, a* W) D
……tvb now,tvbnow,bttvb' H4 p* m$ t( C6 }6 ~; Z% j6 G, I
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G! u2 s/ |6 T& M
中大學生八九民運見證》一書，由中大學生會出版，為守護六四記憶，盡一點綿力。
7 y" o. \$ h6 U9 T. Y% @; I
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n6 q0 `3 b: j4 U; e
（#本文的稿費將捐贈給天安門母親和支聯會，以表達對他們的敬意）, u, j% V  }# Q: i+ @' R
tvb now,tvbnow,bttvb7 X% z- r7 z" n9 r( a

蔡子強tvb now,tvbnow,bttvb  w5 A& R# o  |! ]! O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7 a1 D, U% e$ n

收藏分享評分

回復引用

訂閱 TOP

返回列表

[時事討論] 守護記憶 為免靈魂灰飛煙滅／文﹕蔡子強

[時事討論] 守護記憶為免靈魂灰飛煙滅／文﹕蔡子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