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鍾樂偉: 末世列車：一場關於創造與摧毀的革命

鍾樂偉: 末世列車：一場關於創造與摧毀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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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本文有嚴重的電影內容透視，未看電影者慎入。)公仔箱論壇  [' ?6 P# k& g

本年香港亞洲電影節選擇了韓國導演奉俊昊籌備十多年的巨作《末世列車》為閉幕電影。而這部大作，對當下的國際政治來說，亦算是非常合適的參考「鏡子」。

被定為「科幻片種」的《末世列車》，內容大致講述是，在2031年，由於在人類的人為破壞下，地球的氣候變成了零下60度。極寒造成地球上絕大部分生命死亡，在冰河災難中倖存下來的所有人，登上了一輛如同挪亞方舟的列車，列車依靠永動機繞著地球不停行駛。在這列車廂，有著等級之分，飽受饑餓之苦、生活在惡劣環境的末節車廂的人們，在革命領袖Curtis的帶領下，為了生存一節車廂一節車廂的向前推進，掀起了一場向車頭進軍的「革命」。

與其說是「科幻電影」，不如說《末世列車》有比現實更現實的殘酷描寫，正如導演奉俊昊曾表示：「《末世列車》是很明顯的政治電影。人們的生活總是在一定的體制內。在學校和社會也是存在於資本主義共產主義體制。《末世列車》就是這樣的故事，還講述了可以突破這種限制的故事。退一步去看，是一部很殘忍的電影。人們擁有想安逸在體制里和想突破體制的雙重慾望。實際上有幾個哲古華拉呢。又想擺脫又想安逸的雙面性，在電影中出現的人物上都表現了出來。如果說帶有政治色彩，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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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反資本主義，是反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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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罷電影，直觀當然會把列車的一層層環境，視為當下世界社會的縮影，即一個牢牢控制的資本主義形社會一樣，每一個人每一天每一下的生活，都是被一位「無形」的主子所控制。在這種受嚴厲、不公義與欺壓的層壓式的管治，列車最尾部份的「低殘一層」，在受智者Gilliam的鼓動下，自我覺醒一直被受欺壓的事實，由勇者Curtis帶領群眾，以打破階級的姿態，一層一層的向前解放不公義的管治，最終建立沒有階級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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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電影中的主要視角，與現實中社會中一定的關連：現實上每一個人的經濟命運，將會受他/她出生時的社經地位所主宰，沒有上流的可能性；電影中，列車上每一個人「乘客」的地位，是受制於17年前他/她們購買列車車票的等級 (頭等、經濟、低層)，他/她在列車上所生下下一代的地位，也同樣只會依他/她們家庭原屬的車廂位置決定，這就正如列車管理人Mason 所言：「列車前段的人是大腦，列車後段的人是腳，他們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能越界。」公仔箱論壇; ^# }9 N; X/ ?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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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以「1對99」的階級視野理解電影主調，但更貼切的可能是一個更落後更不公義的「封建社會時代」。因為在現實環境中，移民與向上流動的階梯也不是完成沒有可能完成的事，但在電影中的「古代封建社會」，任何人的地位早已在票值上斷定，沒有任何改變的空間。而且，它更可被描繪成「反極權」電影，是因為電影的故事內容，更像是一步步推演出一個個人崇拜的極權社會制度，如何透過嚴密的生活監控，把統治在恐懼下維持。5.39.217.77:8898) F0 g8 A% m6 r; c+ [/ f" f1 ^2 d6 }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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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低下階層乘客每一天的食糧，都是依賴「偉大的領袖」，透過控制車廂中的「環境平衡」下生產出來的「蛋白質營養條」來維持生命 (然而在提供營養條之前，中央並沒有配合食物給低層乘客的安排，他們只能靠人吃人的方式續命)；另外，正當電影引擎控制人代表Mason前到低下層的乘客車廂時，群眾向她拋鞋抗議 (這又不是令人想起早年前某領袖出訪時被拋鞋的情景？)；後期，當發動「革命」的群眾，來到一處兒童教育車廂時，他們看到一個又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被以糖衣陷阱的卡通片洗腦，唱著歌頌Wilford的歌曲，接受引擎控制主子Wilford是拯救他們的「救世主」；最後Curtis排除萬難來到引擎控制室時，看到Wilford原來不斷捉走低下階層的兒童的目的，是為了找他們來到狹窄的引擎處幹維修工作。這些不能盡錄的片段，無一不是令人想起與北韓別無二樣的極權社會式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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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韓裡，同樣是有著類似的主軸思想 (即主體思想，不假外求，能自給自足)、一個全能的拯救萬民的「偉大領袖」(即金日成、金正日與金正恩)，他們牢牢地控制北韓人民的思想 (即要求他們無一不歌頌金氏皇朝的偉業)，也透過一種糧食供應制度，控制北韓人民的生活，更以建立在社會中的一種無形恐懼 (軍人無處不在)，使人心遑遑，不敢作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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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翻後怎樣?5.39.217.77:8898! w, }- |5 V9 X5 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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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種近乎絕望的車廂監控下，不少生活在低下階層的乘客早已放棄對自由生活追求的夢想，連改變的勇氣也隨著一次又一次「推翻現狀」的革命失敗而只會選擇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然而，對現況不滿的Curtis，受活在低下階層車廂的「智者」Gilliam的鼓動下，計劃了一次天依無縫的叛變。公仔箱論壇& r5 ]) h9 M$ {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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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Gilliam向Curtis了解他的計劃時，Gilliam曾問到「推翻之後又怎樣？」，Curtis只能答到「我會把Wilford殺死﹗」但是，就在故事的結尾中，Curtis在以寡敵眾下最終來到列車的引擎室，望見主子Wilford的時候，卻因為Wilford的一句 - 「你知道這一場革命，是我與Gilliam一前一後在列車上一早已計劃好…你看看你所引起「革命」種子，而蔓延整架列車之中，人們因你的「革命」而開始互相仇殺，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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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刻你把我殺了，讓列車停頓，則你會置所有人於死地。我老了，這架列車總要有人繼續控制這個引擎下去，我相信你是最合適的繼承人，Curtis，好好握著這個引擎，成為眾人的新領袖……」使Curtis也失去方向。他不知道殺了Wilford以後，是否標誌著自己即是取代Wilford成為下一位列車的主人，接任為下一個領袖，成為另一個Wilford。然而，但出現下一個領袖，亦即又會留再一次革命的伏線。這樣的話，就是指明這架列車如果一直沒有停止走下去，就只會落入沒完沒了的革命，沒有終止。這一下，除了列車之中，也當頭棒喝著人類歷史上所有的所謂「革命」。公仔箱論壇" K. b$ }0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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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人類出現的革命，也都是一群對現況不滿的人，集結群體的力量，以圖推翻現有的領袖，最終希望改變現有不公義的環境。但是，《末世列車》給我們的問題是，這場所謂的革命，在推翻現有的專權者後，又會變成怎樣？一般而言，在革命「成功」以後，帶領革命的，將會再次被推舉成另一位領導，取代舊人，但這樣，坐擁權力的「革命領袖」，又會否成為下一個專權者，或是人們不滿這位領袖，使革命只能變成永恆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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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到近年埃及的政局所知，當人民對昔日獨裁者穆巴拉克的高壓統治不滿，到了一個臨界點，他們選擇群起來作一次推翻政府的革命，以圖建立一個更美好更代表人民的政府。可是，就當人民以民主選擇了新的領袖穆爾西，成為代表他們的新領導後，不滿的社會現況使人民再次以群眾的力量推翻了穆爾西。這樣，一次接一次的革命，《末世列車》的故事告訴給我們，原來埃及人從來沒有開心過。

Structure 與Agency的世界觀( t' u! n9 j: {% `

《末世列車》，同時是訴說著一個關於外在結構與個人關係為主軸的故事：最大的外在環境，是一個因人類行為破壞大自然，而出現自然反撲的冰河時期。這個外在結構，使人類將近全部滅亡。剩下的人類，為著求生，以agency的角度逃避了這個冰河時間的死亡呼喚，搭上了Wilford建成的一輛，以人類生活模式建立的火車上，因而這架火車，卻也取代了地球，成為餘下人類所面對的「新外在結構」。在這架火車上，有一定與人類昔日生活在地球上同樣的外在制肘，例如人民必須服從社會制度，有一定位置與使命 (如Wilford在最後受傷後，身旁的小孩醒來代替了Wilford拿起引擎控制，就是每一個人都被告知他們應當的位置)，這些就是限制人民 (agency)的權力來源。

當然，後來有後排乘客不滿這架列車的「新外在結構」，以圖打破這種框框，推翻現有的領袖，這就是Curtis被定型的位置與使命。他認定agency是有能夠改變structure，所以一步又一步的，從最後的低下階層車卡，一直憑著一個改變structure的信念前進，最終他成功到了最前的引擎室，但卻在面對著Wilford時，才明白到原來殺死了Wilford，只是標誌著自己將會取代Wilford成為下個「掌權者」，因為當他成為新領袖，就是要令乘客維持著當下的生活 (即不能剎停列車)，那麼，結果他明白了agency在這架列車中，根本沒有敵得上這個車子外在structure的可能。面對這樣，他氣餒，也曾浮現過為著萬民著想放棄殺死Wilford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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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人物中，只有宋康昊飾演的 Namgoong Minsu，才是唯一一個，一直相信agency是有能力改變structure。他明白要改變這架封閉列車中的外在structure，要突破這個「領袖與群眾」的權力宿命論，只能只能把它徹底摧毀，離開這裡，相信外面世界還有生存空間，破釜沈舟地走出去，才能找出人類真正解放生命的可能性。當然，最終他死了，但她的女兒Yona與黑人小孩，卻實現了，以agency的力量，超越了車子的structure，重新面對過「人類對北極熊」的大自然新外在structure。或許，這才是在不斷革命中找出新方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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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與水族館的平衡理論公仔箱論壇% R) A' f. G* w8 R9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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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架列車比喻社會縮影，《末世列車》中最後Wilford說到：「Curtis這一次的革命，其實是我跟Gilliam前後車廂早已計劃好，為著控制整體車廂人口比例而作的一場社會運動…」，肯定使不少觀眾目瞪口呆。9 b6 W$ E1 `8 F/ H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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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中主宰革命的命運，與最後結局的迷底的，原來是專權者Wilford。他以研究人類生活為藍本，設計一個合乎地球生態平衡的「類地球」出來。在這列車中，與地球一樣，必須要以一定的人口比例，來維持列車的供與求達至平衡。* f" A1 T9 [6 i3 h7 L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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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正如電影裡，當一眾革命人士來到中間出現的水族館車卡時，Mason曾經解釋過，他們能夠享有一年可以兩次進食魚生的厚待原因，是因為整個列車必須取得一定的生態平衡，即在水族館裡，魚量也要細心地控制，太多的魚糧供應會使魚過量繁殖，最終導致空間不足而死亡；抑或是魚糧不足，反導致魚群餓死的惡果。因此，一年兩度殺食一定計算在內的魚量，可以使水族館的生態達至供與求的合理平衡。這亦就是傳統人口學中的所謂「馬爾薩斯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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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薩斯定律」是指人口是以幾何級數比率增長，而糧食和其他生產卻是以數字級數比率增長的，因而人口增長的速度永遠超過糧食同其他生產增長的速度，由此推出，人類必須控制人口的增長。否則，貧窮是人類不可改變的命運。所以，這個理論背後的寓意是，人類會因過量繁殖後導致人類最終步向自我摧毀滅亡。然而，後來我們知道這個充滿謬誤的說法，在「糧食革命」下促使糧食生產得以緊追上人口膨脹的速率，使人類未有出現自我滅亡的結果。當然，貧窮至今依然存在，問題不在於生產糧食不足，而是因為政局不穩與政治手段而衍生的問題而已。

然而，在這班列車中，卻未能如現實人類人口學發展一樣，完全克服人口爆炸的問題，必須要在嚴謹的人口控制下，人為地製造一些「動亂」，使前卡與後卡的乘客人口比率在定時下達至平衡，所以，就如一年兩次的吃魚生經驗，Wilford也透過與Gilliam的前後裡應外合，在當年的列車中「製造」了兩次革命，一次在一月，一次在七月，最終也是失敗收場，但時間上可說是與吃魚生的完全吻合，這就是當權者所說的，以追求平衡來進行人口清洗的恐怖借口。

最後是樂觀？tvb now,tvbnow,bttvb2 F9 V& ?* D. k1 n'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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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來到最後，奉俊昊所說的，最令人心寒，原是因為他在給觀眾赤裸地說出一個事實：人類的大歷史，是一場「權力控制與被控制」的血淚殺戮，所有在列車中的人類乘客，也是為著追逐著所謂的「權力」而戰，最終在這場既醜惡又現實的血戰下，沒有一人能夠生還下去，列車就在這刻下被完全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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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位「列車出生世代」的Yona與黑人男孩是唯二的倖存者。當然，奉俊昊終歸還是樂觀的，他大可把結局寫成人類最終自我毀滅，但他還是沒有這樣。他把兩位對實實在在未有接觸過「土地」的世代留下來，就是讓他們樂觀地應對著自由的空氣。而且，遺留下來一男一女的身份，也就是說奉俊昊使人類得以不致完全滅絕，可以繼續繁殖下去，再次延續與大自然世界搏鬥。/ c6 Z6 E# `9 z" y8 q7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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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首爾買回來的電影法國原裝漫畫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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