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然 - 婚禮會計師

飛機降落悉尼Kingsford Smith國際機場時，是當地時間清晨。在頭等機艙安睡一晚的我，化了個靚妝，精神飽滿地下機。跟在我身後的康康討好似地說，「你不像是搭完長途機。」
「謝謝你的頭等機票。」我不卑不亢地說，「當然，我值這個價錢。」康康是我的客人，我行前兩步，走在他和他的未婚妻咪咪前面，帶他們去轉機。悉尼不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要飛愛麗斯泉。5.39.217.77:8898/ F6 p4 C  Y' {/ I
在貴賓休息室等候轉機時，一個商人模樣的台灣男人跟我搭訕，「你是明星嗎？」
「我是婚禮會計師。」
「會計師？」「不。」我笑笑，「我不是傳統定義的會計師。或者應該這麼說，我是一場婚禮的統籌，由設計婚禮，到酒席支出，所有的財務由我規劃、監管。我也負責具體細節，比如這次，我就帶着兩位新人來澳洲拍攝婚禮用的影片。這影片剪輯後將在婚禮播放，並製成光碟送給部份親友。」台灣人張了張嘴，一時驚訝得無從說起。5.39.217.77:8898$ G8 j/ @$ ^) e( V
過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現在的人是這樣結婚的。」我笑笑，「現代人覺得婚禮比婚姻重要。」
「結婚這麼麻煩，應該不敢離婚吧？」台灣人追問，「或者結了一次婚，從此怕怕，不敢再結第二次婚。」5 F+ W; X8 J+ m; S3 B, \( w
我笑着搖頭，「人類比你我想像的勇敢，我的客人中，最快紀錄是結婚七個月後離婚。也有人第二次找我做婚禮會計師。」
「你每次都陪新人去世界各地拍攝影片？」「不是所有的新人都能承擔這麼大的開支的，很多新人只在當地拍攝。」我補充一句，「陪新人外遊是工作人員的事，我只陪特別重要的客人。」
台灣人恍然大悟，「原來你是老闆！」「對，我擁有一間婚禮籌備公司。」
「老闆親自陪同！」台灣人說，「新娘必定是你好友。」我但笑不語。我不認識新娘，我的重要客人是康康。事實上，康康是我初戀男友。愛麗斯泉是一個人口不到三萬人的沙漠小鎮，紅土中心所在地。一對新人換上禮服和婚紗，背景是連成一線的紅土與天地，我望着這畫面，莫名感動。在這遠離物質與現代文明的地方，人和自然融為一體，世界彷彿只剩下了一對新人，以及他們的愛情。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在澳洲讀書的時候，假期第一次來帝王谷旅行，在這兒邂逅康康，當時年輕浪漫的我跟他說，「日後，如果我結婚，要來這兒影婚紗相。」
康康失笑，「來這荒漠影婚紗相？」5.39.217.77:88987 v6 J) U( \- \) t* j% L& a
後來，我們拍拖、分手，再見不是朋友。我有了自己的事業，忘掉了愛麗斯泉。
這幾年，我帶新人去不同的地方影婚紗相：雲南、台灣、泰國、北海道、英國和法國的古堡、琉森、俄羅斯……也去過澳洲的黃金海岸，獨獨沒有來過紅土中心、帝王谷。在物質世界打滾的我，早已忘記這民風樸實的沙漠小鎮。直至某一天，康康找到我，聘請我做他的婚禮會計師。' N3 M7 \* A0 _4 `" I
「希望你親自陪同我們影婚紗相。」康康說。
「沒問題。」我說，「不過我收費不便宜，外出全程坐頭等艙。」
康康點頭，「行內最頂尖的婚禮會計師，值這個價錢。」
「婚紗相我想去愛麗斯泉拍攝。」康康問：「你沒問題吧？」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A. m- B  l. g3 d; u
我仰頭笑了。
「當然沒問題。」我說。男人果真都是自大狂，他還以為分手多年我仍忘不了他？他去甚麼地方影婚紗相，我一點感覺也沒有。當初又不是他不要我，是我嫌棄他吊兒郎當不要他的。不過說實話，我確實沒想到他會成為出色的生意人，把他父親名下一間山寨廠打理成上巿公司。5.39.217.77:8898$ n9 Z, I0 g; ^: Y: S) K8 ^
拍攝完畢，我們坐下來看即影即有相片，新娘抱怨說，「這地方一點人氣都沒有，不好玩。姐妹知道我來愛麗斯泉影相，全部O晒嘴。我的同事祖兒上個月去巴黎影婚紗相的，順便掃貨。」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0 v% U2 ^. u# g+ f$ X
咪咪不高興，小嘴嘟起來，煞是可愛。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W+ i  Q$ p) Q+ b, f
咪咪很年輕，二十出頭的少女。長相甜美，是男人喜歡的類型：花樽型，漂亮而無腦。
「巴黎不是用來拍攝婚紗相的，婚紗相一生一次，怎可以去巴黎拍攝？」我說。6 ?# d" D5 f! X$ R$ @
「巴黎用來做甚麼的？」咪咪問。「對康生康太而言，巴黎只是周末飛一轉，用來吃晚餐的地方。」我說。
咪咪思索一陣，滿意地笑了。
「我真的很喜歡你！」她說，「我下次還要幫襯你！」
這次，輪到我笑了。2 I; h5 a' R$ }4 y+ _+ F
康康面無表情。咪咪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唉呀！大吉利是！」她輕輕掌自己的嘴。9 q( \7 n) t) Y1 e9 ~- L
我不知應不應該替康康高興，求仁得仁，他終於得到他想要的女人。
我們拍拖到後期，常常吵架，有一次，他說，「你究竟是不是女人？」我反唇相譏，「你究竟是不是男人？你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無腦人，跟無腦人相比，你略顯聰明、機智，有膽識，比較容易突顯性別優勢。」
他冷笑道，「你以為我找不到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女人通街都是。」
「問題是，這樣的女人通常都虛榮。」我恥笑他，「你以為虛榮的女人容易征服？就憑你？」5.39.217.77:8898: F. ?9 t# J1 `- e) R+ S4 V% _
我看看咪咪，再看看康康，不知道他找我統籌婚禮，是否為了告訴我，他已經達到人生目標，有能力征服又虛榮又無腦的女人？4 F  [2 ~5 ~6 [6 V
咪咪去補妝的時候，康康問我，「我留意到你編寫的行程中沒有Uluru，既然已經來到這兒，為甚麼不去看巨石？」「你覺得新娘會喜歡看石頭？」我說，「她更喜歡可以戴上身的石頭吧？」5 S! O. n- A7 Q1 v" y
Ayers Rock含豐富礦物質，每天不同時段，隨陽光明暗及角度的變化，折射出奇異的色彩。當年曾經令我和康康嘖嘖稱奇。年少的時候他喜歡我，因為我跟他志趣相投，我們更像是同性好友。後來他弄明白了，他需要的，是一個願意仰視他的女人，而不是一個比他更像男人的女人。公仔箱論壇6 p0 ~* R7 m& t  I* |$ P. {
從澳洲回到香港，我要為婚禮現場的佈置忙碌了。tvb now,tvbnow,bttvb( H- X- T3 a0 {% t0 i( [
從未結過婚的人，無法想像一場婚禮的瑣屑程度。
根據客人的預算及人數選擇喜宴的酒店或酒樓，準備送給客人的禮物，請柬的設計及成本計算，喜宴場合的佈置等等。
新娘喜歡紫色，指定用粉紫色的鮮花佈置場地，除了去不同國家訂購不同品種的紫色鮮花：紫色玫瑰、紫色雛菊、紫色勿忘我、紫藤、紫鳳凰、天使花、紫丁香……還不能忘記裝飾所需大量的粉紅粉紫色粗幼不同的緞帶。
每天幫不同的人籌辦婚禮，令我對結婚這個動作無比畏懼。如果我自己結婚，我只希望靜靜註冊，然後兩個人回到屬於自己的家中，翻雲覆雨之後下廚煮兩個餐蛋麵。婚禮不是浪漫生活的揭幕，而是煙火人生進入另一個階段。
核對了自助餐餐單，以及所需的紅白酒及香檳品牌及數目之後，我陪咪咪去本地名設計師處試婚宴當晚的曳地婚紗。; z0 ^  b) m: f$ g
單膊設計極簡潔，突出了新娘的年輕清麗。
但咪咪有意見，「就這樣嗎？頸上戴甚麼首飾？」
設計師拉開婚紗的下擺，「婚紗總共使用了999粒細碎的鑽石，寓意長長久久。這些碎石相連，一圈一圈，在燈光下折射光線，如水波瀲灧，是整個設計的重點。, Y# o: u5 V' i2 W  q  _' s
「你若戴了首飾，會分散焦點，也破壞美感。」5.39.217.77:88980 c2 s* ?9 N% B, u3 R
新娘的嘴嘟了起來，「哪有結婚不戴首飾的？很寒酸的。」公仔箱論壇1 _7 y0 G  ?* J$ n7 s5 P# V* W. ~
設計師的臉陰沉下來。3 {7 O: R; g3 ]
咪咪指指胸口位置:「在這裏鑲一圈碎石好不好？整件婚紗看起來就更高貴了。」5.39.217.77:88985 \+ z1 I. ?4 C* X% Y9 P- @0 ]
設計師當紅，無法接受被外行指點，忍不住搶白她，「你是A罩杯，偏要用那麼多石頭，我用單膊設計就是怕婚紗太重你承托不起。在胸前加石，到時胸口位不斷往下滑，就算有單膊也不能阻擋下滑的危機。」tvb now,tvbnow,bttvb: O) D" I4 J8 I: v# w
咪咪僵立當場，難堪得說不出話來。公仔箱論壇6 |: `) g0 i/ ^3 J5 Y3 r; m
我連忙打圓場，「康氏娶妻，怎會寒酸？結婚當天你總共換五套衣服，別的衣服都能戴首飾。」總算安撫了新娘。
新娘走後，設計師發我老脾，「要不是看你份上，才不為這種人做嫁衣！」我們合作多年，彼此間說話早無禁忌，我說，「脾氣這麼臭，小心沒有人敢娶你，一輩子為別人縫嫁衣。」tvb now,tvbnow,bttvb' a  R4 L7 [- |7 a# T" f* O
「你也不見得有人要！我一輩子縫別人的嫁衣，你就一輩子籌辦別人的婚禮。」說到這兒，設計師向我擠眉弄眼，「聽說新郎是你前度？新郎結婚了，新娘不是你。甚麼感覺？」公仔箱論壇" X4 e6 g5 T( l* P: i( v
「有病！」我說，「坊間被我像垃圾似扔掉的男人多了，隔些日子就有一個前度結婚，我應該有甚麼感覺？」
「可是這個不同，特意找你做婚禮會計師，是向你宣戰還是撩撥你？」
「管他有甚麼目的！反正我收足酬勞。」5.39.217.77:8898, }" X6 o5 G( r) s% U; f$ Z; o6 x
婚禮前，問題出來了：女方家屬不滿男方聘請婚禮會計師代收「人情」。
康氏結婚，賓客不乏政商界名人，「人情」數目估計相當可觀。婚禮會計師代收「人情」時，會有公證人員監場及點數，確保各方利益。康氏邀請婚禮會計師代收「人情」，從另一個角度看，是不信賴女方家屬。
新娘打電話給我，「我媽媽說了，如果不讓女家處理人情，她就不嫁女！」好像要嫁的是另一個人，與她無關。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b! ?$ v' X$ v1 G( N
「為甚麼不跟康生商量？」我問她。她突然在電話中嘆氣，「他從不跟我商量的。」
「那你為甚麼要嫁給他？」我問了一條愚蠢的問題。每個人做事總有他們的原因，康康娶她是享受發號施令，找我籌備婚禮可能是暗諷我走寶，咪咪嫁給他，當然有她的算計。我只是婚禮會計師，不是愛情專家，何必管人家閑事？( J$ P$ Q1 G  X. P) }
「我問問康生的意見。」我說着放下了電話。我是生意人，我記得康康才是付酬勞的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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