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的鑽戒

年近六旬的二姑，當年在雙十年華奉子成婚，這樣的舉動相當前衛，沒有光彩奪目的大鑽戒、沒有每個女孩夢寐以求的白紗，原以為就此組成美滿的小家庭，三年後卻因丈夫家暴、外遇而離婚。 ‧再艱辛也笑容燦爛 嗷嗷待哺的女兒是她唯一的甜蜜負擔，二姑毅然決然到日本留學，學成歸國後開始在補習班教授日語。活潑開朗、幽默風趣，她教學獨樹一格，作育無數英才，始終是最受歡迎的老師。 一台小綿羊機車是她的通勤工具，每天來回騎上一個半小時，無論颳風下雨，二姑從不喊累。嬌小的她提著一個大大的公事包，二十年來如一日，總是朝氣十足地出門，漾著幸福又踏實的微笑踏進家門。 約莫十年前，電視購物開始出現高單價的精品，如轎車、珠寶等。有天二姑興致勃勃地和我分享她的戰利品——一只耀眼的一克拉鑽戒，「還可以分十二期付款喔！一個月一萬多哩。」二姑臉上出現滿足的燦笑。 二姑二十年來含辛茹苦地拉拔女兒長大，努力掙得每一分錢，終於有能力買上這枚讓她引以為傲的鑽戒。 鑽戒在二姑搽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手上，亮眼得很，每當我淘氣地嚷著：「二姑！我的背好癢啊！」向來最寵我的她怕刮傷我細嫩的皮膚，便會脫下戒指溫柔地為我抓癢。我趴在她懷裡，一邊把玩著戒指，那鑽石的質地一如我心中的她，如此堅實；而耀眼的光芒恰似我在人生路途迷惘時，她為我點亮的燈。 ‧再困苦也要自己擔 去年二姑被診斷出乳癌第四期，發現時已太晚，即使治療成功率不高，她卻依然保持著樂觀豁達的態度，還學習用智慧型手機的通訊軟體，和我分享每次開刀、化療的喜怒哀樂。 隨著病魔侵襲和一次次的化療，二姑剪短了指甲，纖細白嫩的手指開始腫脹、發黑，她最愛的鑽戒已戴不下了。某天我到病床前陪她聊天，她從抽屜裡拿出被她束之高閣的鑽戒，我讚嘆道：「怎麼覺得光芒比以前更耀眼了，那代表二姑的身體快要好起來了喔！」一向多話的她笑而不答，沒有反駁我。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這次住院檢查的結果不甚樂觀，二姑恐怕沒有機會再戴上戒指了。 在為二姑守靈的這一夜，爸爸告訴我關於鑽戒的秘密。原來光芒比以前更耀眼並非我的錯覺，而是那貨真價實的鑽石，早已被二姑換成了價格低廉、光澤卻更亮麗的方晶鋯石，也就是俗稱的「蘇聯鑽」。 四年前二姑手頭緊，沉重的房貸負擔使她不得不做出決定，到銀樓把嵌在戒台上的鑽石取下。這十多萬的現金不是什麼天文數字，爸爸和伯父都有能力借她，然而獅子座的她個性好強，並非拉不下臉開口，而是不願讓兄弟姊妹為她操心。 這一夜，我們燒了一朵又一朵的蓮花，寒風刺骨，熊熊火光吞噬了紙糊的白色鋼琴、精緻的花園洋房，還有一枚又大又圓的鑽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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