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內地] 一個中國淘寶村的故事

11月11日電／東風村位於中國版圖最具經商傳統的江浙，但又地處相對貧窮的蘇北。從北京乘火車一路走來，先是看到整齊的城市帶，接著是一望無際的山川河流，中間夾著廣闊的農田大棚。等到了位於山東和江蘇的夾縫地帶，景色突然顯得寂寥單調起來，沿途幾乎什麼都消失了。 tvb now,tvbnow,bttvb% }! n) j. Z8 O/ N+ k

　　這個“文革”時成立的村落，取意“東風壓倒西風”，並沒有值得誇耀的先天資源。或因如此，貧瘠的地方，人自然會成為可供調動的優質資源。東風村人最可炫耀的是他們的宗族意識和經商頭腦。這裡曾有過村民兩次自發的經商熱潮，第一次是20世紀90年代開始養豬；第二次是10年前搞廢舊塑料回收加工。如今養豬業已經沒落，而至今活躍在江浙一帶的塑料回收業者，據說多來自東風村。但因為廢舊塑料加工以焚燒醫療垃圾為主，製造毒氣，屢次被政府定點清除。 / n# Z, G: m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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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資源不多，過去，這個村2000名青壯勞力都在外打工。“老天爺基本上沒給東風村留下什麼好東西，直到網絡和淘寶出現，才改變了人的生計。”39歲的劉興利從電腦後面抬起頭說。此後我幾次見他都是這個姿勢。劉興利在徐州念過大學，系前東風村網銷協會會長，沙集鎮網商協會成立後並入其中。他面前擺著兩台顯示屏，“左邊這台電腦，是我的淘寶集市。右邊這台，是我的淘寶商城。”他不停地左右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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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興利以前在徐州一家國企上班，中層，月收入6000元，也在徐州買了房子。但是每次逛徐州最貴的金鷹商場，他說自己“從不敢下手”。因為東西太貴底氣不足。回東風村幹上淘寶後，“有這種自主權了，不光可以給自己生產的家具定價，還可以買過去不敢買的東西。”2010年，這兩個網店至少給他帶來了百萬收入。2011年利潤滑坡，也有幾十萬。 # G/ P, I1 a2 j2 K

　　劉興利的父輩靠賣粉皮和出賣體力勞動打工，掙錢很難。2003年淘寶網成立，推出商家評價體系，通過買家評價衡量賣家的信用等級，2004年推出支付寶第三方擔保支付方式，解決了網購中商家的誠信問題。2010年中國農村網民規模達到1.25億，占整體網民的27.3%，並保持高速增長。電子商務也成為中國農民可以選擇的一種勞動方式。

　　孫寒最早在上海的宜家家具店得到了啟發，這種簡約的北歐組裝家具受到中國消費者的追捧。此前，孫寒在移動公司做銷售，放到淘寶的300張手機卡一夜之間就賣光了。認識到淘寶平台威力的孫寒和同村的張雷，仿制宜家風格的組裝家具在淘寶銷售。他的第一款家具是一個實木裝飾隔斷，三層木條，十字插口，賣了一個多月。同樣的東西現在他一天可以做5000個。這個成本只有50元的隔斷當時賣了108元。

　　百分之百的高利潤吸引了村民的模仿熱情。劉興利因此和孫寒發生過衝突。孫寒最初開淘寶店時，和張雷等人簽署保密協議，因為這些模仿自宜家和韓國家居網站的圖片非常容易再次被複制。劉興利偷偷拷貝了孫寒淘寶店的圖片去開店，結果遭到了孫寒的投訴。劉興利連夜找人拍攝了一組圖片次日重新註冊開張，還手把手地幫助4個兄弟註冊淘寶開店。他說：“東風村的人際關係是鄉村家族式的，大家都沾親帶故，熟人社會讓孫寒的保密協議無法順利實施。發現控制不住村人的模仿，孫寒最後索性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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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興利的網店經營95種家具，雇用了10個工人。“我們體會非常清楚，淘寶改變了東風村。”地方政府提供的數據顯示，東風村外出打工的2000名青壯勞力全部回家開淘寶店。從最初生產簡單的木條插接裝飾，到板式家具，再到如今生產實木兒童床。2006年年底東風村只有6家淘寶店，2007年有10家，2008年擴展到上千家。現在東風村有物流快遞22家，6家板材廠，6家貼面配件廠，68家板材家具，2011年又增加20多家實木家具廠。東風村在沙集鎮、睢寧的經濟實力數一數二。當地政府介紹，2009年沙集鎮家具網銷1.7億元，2010年超過3.1億元，預計2011年沙集鎮電商營收將達5億元。 ' K" f0 u, E4 h  X) l1 O

專利風波：脆弱的只是農民網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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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寒本人更像個有頭腦的專業技術人員，現在他發現必須在網商協會層面做些什麼事，才能繼續得到網商的認可。2005年當他從南京林業大學旅遊管理專業畢業時，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一度幹過臨時的群眾演員和保安。2006年年底開始做淘寶時，才徹底擺脫迷惘期。他最初也曾設想給經營的家具專利加設一個保密鎖，這跟現在徐鬆做的事情某種意義上並無二致。 - E2 o. j1 T  v8 `( `

　　不同的是，孫寒最後選擇將資源共享，而徐鬆已經開始實施行動。沙集鎮的邱雨成為第一個遭到投訴的網商。2011年12月20日這天下午4點，邱雨接到淘寶客服電話，自己的一款暢銷“寶貝”遭不明權利人投訴外觀設計侵權，被屏蔽下架。這款板式轉角電腦桌占邱雨網店日銷售額90%以上。 5.39.217.77$ z  [& w, x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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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集網商QQ群裡，人們正為此事展開激烈討論。稍早，很多沙集網商都接到了不明身份者電話，一操本地口音的男子警告，只有兩條路徑可供選擇：一是等著向淘寶投訴下架，一是主動付錢購買專利繼續經營。QQ群裡有人發出哀嘆：“淘寶村即將完蛋。” - @9 F- N5 K' O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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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各種渠道傳出，徐鬆——沙集網商認定的專利搶注人——已經開出價碼：一個外觀專利使用費每戶交3萬。雙方處於對峙階段。孫寒表示他並沒有和徐鬆談判的意思，他說：“我們沒有辦法坐在一起。我們協會以為網商服務為主。贏天下算是一個中介機構，以賺錢為主。我們幫農民註冊一個淘寶商城只要2000元，贏天下收三四萬。我們幫農民註冊一個商標1200元，他們是15000元。我們擋了他們的財路。我甚至懷疑他們試圖靠這種出售專利的方式賺錢跑路。”孫寒輕蔑地說，“他們的想法很幼稚。” tvb now,tvbnow,bttvb( Y! j: Q9 `! y, A4 T/ b( K,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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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QQ群裡東風網商們仍然糾纏不清。一番商議之後，念過大學的劉興利起草了一份以沙集全體網商名義致睢寧縣委縣政府的公開信，歷數不明權利人惡意搶注給東風村造成的恐慌和損失，並且憂心忡忡地說“東風村將面臨滅頂之災”，呼籲“盡快解決問題”。孫寒也通過縣專利局向國家專利局提出撤銷專利的申請，同時咨詢律師，準備到宿遷或者徐州中級人民法院起訴惡意搶注給網商造成損失。 6 g# n7 e0 e+ V3 _&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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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風波也許遲早會來，聞名遐邇的淘寶村其實很脆弱：數千網商依靠複制廉價的組合家具維持著運轉生存。外力輕輕一襲，就可能把氣球扎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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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里巴巴集團研究中心高級專家張瑞東說，這反映了“東風村的產品缺乏升級，人們逐漸給沙集產品釘上了價廉質劣的標簽，再有沙集網貨商品的可複制性較高”。2011年東風網商普遍抱怨效益縮水。一個主要因素是，東風村生產的家具主要集中在大約500個產品，大家都在熱賣電腦桌、書櫃等十幾款家具，它們出自同一圖紙，數年未變。在2008年，東風村賣一個電腦桌能賺700多元，2011年卻降到了200多元。

　　長期為東風村家具廠供應刀具的英格瑪磨具廠老板李子堅說，以旁觀者的角度，他認為，淘寶村真正的危機還是出在低水平的管理上。“這裡的生產還處於初級階段。孫寒已經不錯了，但還是家庭作坊。以孫寒的規模，至少需要10個銷售、3個研發、2個生產管理。實際是孫寒自己身兼研發和銷售，父親幫忙照看廠房。這裡還是沒有系統，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給個尺寸就幹，研發能力非常弱。” : {  O3 M# _2 I- z! t% }" }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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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東風村獲得了阿里巴巴“最佳網商沃土獎”，孫寒代表東風村到杭州領獎，曾經和馬雲有過一面之緣，“握了下手，坐在馬雲的後排。”孫寒說，“很多人攻擊馬雲，他也比較傷心。淘寶曾經被外界稱為假貨天堂，現在淘寶要提升服務和質量，長遠看這是正確的。否則淘寶生存空間越來越小。東風村也不能老這樣低水平。前期消費者選擇我們是價格因素，往後價格不是最主要的。我們要和淘寶一起走下去，否則大家就一起覆滅了。” 公仔箱論壇) t2 P9 l+ B1 O9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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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鬆：攪局者還是領導者 5.39.217.77; ^* T' J8 \$ W& b' F" T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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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年28歲的徐鬆生就一對充滿機智的眼睛。他成立的“贏天下”曾經被報道為“第一個進入東風村的信息服務公司，專門為不懂網絡技術或無暇辦理各種手續的村民提供網上開店、網店裝修、網絡數據分析等業務”。但他卻被視為東風村的混亂製造者。

　　中午，“贏天下”門前，幾個女客服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曬太陽。因為沒有生意可做。兩個月前，“贏天下”辦公室的32個座位都坐滿了客服，現在只剩4個。“贏天下”最多開了50多家商城（這種方法在淘寶涉嫌違規，淘寶規定一個身份證只能註冊一個商城）。隨著淘寶商城提高保證金，徐鬆準備出手轉讓。目前，手裡還剩十幾個商城，且都交過了保證金。徐鬆的合作夥伴王樂說：“每個商城就像一塊地，只有天天澆水才能種菜，沒有人打理，很快就荒了。” 公仔箱論壇0 E! a. Y% w0 ^/ F/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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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鬆坐在“贏天下”那間陰冷的辦公室裡，撣了撣桌面上的灰塵說：“我不介意做一個攪局者。東風村生意越來越難做，大家都在低水平重複抄襲。再這麼搞下去，東風村遲早玩完。我們必須遠離小富即安的小農意識，只有做大做強才能抵禦風險。” 3 j! F  i8 n3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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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鬆2010年4月創辦贏天下電子商務園。至今，徐鬆稱他們培養了600人，最遠從黑龍江和河南舉家搬過來學習如何在淘寶開店。徐鬆說：“過去東風村民只知道在淘寶集市做生意，是我把他們帶到淘寶商城，帶到了更高一層。”農民網商展現的劣勢——操作能力差、互相砸價成風，讓他對東風村的前途產生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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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2月，徐鬆來到北京的國家專利局，申請註冊了500多個家具專利，這幾乎囊括了東風村乃至沙集鎮正在製作和銷售的所有家具產品。他稱，每註冊一個專利花費10萬到20萬，到2011年年底，已經通過了37個專利，很快還將通過180個專利。 tvb now,tvbnow,bttvb! s+ K4 f' u) d! ]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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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風村另一個淘寶大戶兼村會計王萬軍說，徐鬆膽子很大，他前期對淘寶商城投入很大，希望出售商城牟利，但是隨著中小賣家對淘寶商城觀望，現在全砸在了手裡，王估計徐至少賠了100多萬。加上徐鬆開的“贏天下”公司沒有取得效益，他認為，徐鬆搶注專利的真實目的，是靠出售專利的方法彌補經營損失。 5.39.217.773 F7 ?* u" m9 E& f5 o  n5 B% X

　　徐鬆聲稱沒有威脅東風村人的利益，相反，他說：“農民的思想真的很近視，今天有錢賺不管明天。註冊是為了規範市場。只有控制市場才能避免砸價帶來的混亂。你們不是砸價嗎，誰砸價我讓誰下架，直接關掉。註冊專利這個事情，不是看眼前一兩年，而是將來怎麼控制市場。我說了，沒有我，我們東風村的家具都不要賣了。” 1 U% s+ i/ K: ~: a, z: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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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淘寶商城宣布提高門檻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加上專利風波造成的恐慌，一些東風村網商擔心可能會受到雙重影響，更盼望能有一個強有力的網商組織支持渡過難關。 3 m  v5 x4 l. o( E# R4 L&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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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2011年10月，沙集十幾家快遞聯合漲價，一夜之間，每一單增加了1元，這引起了網商的不滿。2011年10月26日，劉興利組織沙集網商建立了一個QQ群，這個沙集網商QQ群的介紹是：“質低加砸價，網銷做不大。賣商不團結，早晚被搞憋。用心做服務，網商俱樂部。”總計300家網商加入。很快，大家商議了一種農民式的抗議方式——“一周內不發中通發圓通”。公仔箱論壇3 i' E2 }0 e+ J

　　中通快遞是發起快遞漲價的當事公司，圓通快遞則是臨時組織者，被網商視為主要策劃者。抗議產生的效果在第一天就顯現：中通快遞一天內收不到貨，但是依然產生維持運轉的各種費用；圓通快遞則出現了爆倉，貨物積壓太多無法發出，網商紛紛發起投訴。最終網商的團結讓快遞漲價半途夭折。

　　劉興利一邊繼續在兩台電腦前左右開弓跟買家寒暄，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東風村下一步面臨更殘酷的洗牌。市場不會因此減少，有可能會更大。應該有一部分企業冒出來。如果集中20個比較大的企業，規模化肯定比家庭作坊好。而讓其他小賣家做淘寶集市小店，相當於在全國設了很多代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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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興利認為，利用淘寶搭建的平台做生意互惠互贏，但是遊戲規則由淘寶制定，現在只能適應。東風村需要打造自己的沙集品牌平台，往高端發展，但是目前還沒有企業有這個能力去做這個事情，而且網商協會也並沒有發揮自己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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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里巴巴研究院高級專家張瑞東說：“東風村目前的發展階段表明，網商商品的質量、知識產權、品牌建設，是其面臨的主要矛盾。網商協會應該在這方面發揮其作用，同時對整個沙集電子商務服務商的發展進行規範和規劃。” 5.39.217.77  f  m+ |! q) {& P%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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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鬆說：“現在的網商協會根本不具備管理能力，簡直扯淡，會長也不是網商選舉產生的。孫寒做淘寶時間長就該是會長？我開始也想加入，但是他們不要我。因為我要加入的話，可能下屆協會會長大家選出的人就是我。”

　　充滿自信的徐鬆剛剛向縣政府匯報了一個新的工作計劃，新年和縣政府一起搞沙集鎮“贏天下”杯網商大獎賽，評選文明網商和五好網店。他說：“我更看重沙集這個品牌。沙集還沒有紅得發紫，就是缺少一個領導者。在這樣一個低迷的氣氛中，我會把沙集的人氣重新集中，把所有網商納入，把所有賣的東西納入，還會產生一個沙集獨立的網站，自己再買個系統做個網站，也許就叫沙集網。徹底擺脫淘寶的束縛。這才是我們最終的目的。”

　　然後，徐鬆模仿起播音員，他用一種戲謔的廣告腔說：“你想買便宜的宜家風格家具嗎？那就請到沙集家居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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