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月圆时

客厅里电话催命似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半睡半醒地赖在床上打熬着星期天里秋日的时光。
　　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家，我不去接，那电话就吵得你不得安生。急忙提着裤子光着脚丫连蹦带跳地奔过去一接，竟是母亲打来的，说八月十五快到了，别惦记给家里买东西，家里什么也不缺，有空儿就回来看看，单位要是忙就算了。这才想起在上下班的路上，似乎看见过小摊儿上已悄悄地冒出了一些月饼，并不时地有大小车辆的后腚上驮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礼盒，匆匆淹没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没想到是中秋节的脚步已经踢到人们的屁股上了。公仔箱論壇3 R$ [: ^3 w- R, [/ a$ A
　　放下电话，怔怔地出了半天神儿，心绪就怅怅的，无心继续去做刚才的美梦了。0 p; \% ^5 c& [! o6 Q$ K
　　又是一年月圆时，日子飞快地从指尖上偷偷溜走，生命的年轮又徒然增加了一圈。面对镜子的时候，心里就虚得很，怕见眼角日渐堆垒起的褶皱和愈来愈稀的头发上悄悄爬上的白发丝儿。就是在这不经意间，许多的中秋往事早已尘封于岁月的身后，偷偷地褪色霉烂，快要消失殆尽了。母亲的一个电话，又把这些陈年旧事翻捡出来，凉晒在今天爽爽的秋日阳光下。. V9 }4 ?( A! t+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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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时候，一年中最盼的也就是两个节日：中秋节和春节。
　　春节可以满足放鞭炮穿新衣的心愿，再能有几天惬意地放纵发疯的休假；中秋节也就是一门儿心思地想着吃月饼。吃完后，得立马投入到繁重的三秋大忙中去。所以，儿时对中秋节的期盼，远不如对春节那么强烈。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节日早已没有了太多的期盼，但节日还得照常过。过的时候，心绪就完全掉了个个儿：春节的心情忙乱又欣然，中秋节的心情凝重又悠远。
　　记忆里，过中秋节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儿时在家乡，一次是少年时在离家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上。
　　儿时的那次，大约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7 S6 k# u0 C6 I
　　东北的农村，一踏进仲秋的门槛儿，各种谷物、稻米、黄豆就精神饱满地立在北方清凉的秋风中，迎候着农人快点把自己收回暖暖的粮仓里。大人们就不分白天黑夜喜滋滋地收割着一年的辛勤和汗水，劳累的脸上始终堆满了欣喜和欢畅。苦就苦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不得不整日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装模作样地应付这没完没了的活计。这个时候，向大人提出一些平时就是打死也不敢提的要求，大人一般都不会再嘿三唬四地叱责一顿。而最大的要求，就是中秋节的月饼能不能多分几块之类的事情。大人就慷慨许诺说，好好干活儿，谁干得好，谁就分得多。于是，如何在大人跟前好好表现自己，就成了我们兄弟之间勾心斗角的常事。
　　终于熬到了中秋节的傍晚，欢天喜地地大口咀嚼着母亲炖制的鸡肉，就盼着父亲快点把月饼分给我们。父亲从炉洞里掏出一包油纸打开，露出四块我和哥朝思暮想翻箱倒柜了大半个星期也难以看上一眼的油光光圆溜溜的月饼，不多不少，一人两块。虽然没有兑现什么论功行赏的承诺，但毕竟有了月饼吃，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于是，鸡肉的味道又被月饼的香气冲淡。三下五除二，两块月饼下了肚，吧唧吧唧嘴巴，竟没品出月饼的滋味儿来。哥比我老道，在我狂吞月饼无暇顾及的当口儿，把自己的一块偷偷藏了起来。待家人吃完饭而我又想品味一下月饼滋味儿时候，则在我面前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这时，我才发现，这月饼是白糖馅儿的，里面还夹杂着红的绿的小丝丝。真是的，弄得馋虫都爬出我的嗓子眼儿了。
　　一心想品品那小丝丝的味道，可自己的已经装到鼓鼓的肚子里去了，只能厚着脸皮央求哥赏点尝尝。结果当然是预料之中的事，不仅没尝到小丝丝，差点尝到了哥的一巴掌。马上理直气壮地到父母跟前耍赖皮，要求哥分一块给我。小的优势总是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父亲有些蛮横地让哥掰一块给我。哥就不得不满怀委屈地掰下一块，搡到我手里，随口恶狠狠地递出一句：早晚我得让你给我吐出来！+ k  ^9 g+ @; O4 g- n4 O
　　其实没用多久，也就是十多分钟的时间。哥阴险地说，要带我出去玩儿。我正心满意足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哪儿会想到哥刚才的警告。况且，哥又是头一次主动地约我。平日里，只有我借父母的威风，强迫他带我出去的。我就大意地放松了警惕，欢天喜地地跟在哥的身后溜出了村子。
　　一到村外，哥便迫不及待地原形毕露了。伸手一巴掌，紧跟着就是一顿拳脚，招招围着屁股转。打一下，还说一句：快吐出来！我拼着死命要往家跑，哪儿跑得了，只有顺着哥的意图，大声地号哭。哭到最后，真的呕吐起来，不光是他的那块小小的月饼，连一天的饭食都出来了。吐完后，就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浑身虚脱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哥吓坏了，知道自己把事情弄大了，就驴拉磨似的胆战心惊地围着我瞎转悠，不停地向我陪不是，并许诺今后一定无条件纯义务地带我出去玩，直到我同意为止。他又忙不迭地捧起路边水沟里的脏水，卖劲儿清洗我的脸，洗掉泪痕，再千叮咛万嘱咐地把我护送回家。
　　回到家里，我的狼狈样子当然引起了父母的心疼和追问。哥当时近乎绝望的眼神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他是怕我当场反悔把他再次出卖了，他多次吃过这样的亏。我几经权衡眼前的和长远的利弊，终于撒谎说，是自己跌了一交儿，摔吐了，借此开脱了哥的一顿打骂。哥又讨好地把自己秘密藏起来的月饼大方地找出来，硬塞进我的手中，并获得了父母的一致好评。从此，哥也信守着自己的承诺，见天带着我在外边疯野。由此，让我从小明白了一个道理：诚守信誉，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好处和实惠。, |. Q/ C' C* {% |! x2 h  q
　　中秋节是离不开月亮的，但那晚儿有没有月亮，我已记不起来了。或许，中秋赏月本就不是我们小孩子的事。公仔箱論壇- e; D/ r* o/ r* u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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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难忘的中秋节，是在五、六年后的一九八一年。tvb now,tvbnow,bttvb7 n7 s  I* r' ~1 w5 f0 @
　　那个时候，哥早已经远离家乡，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上上班。我是因学业的关系，在这年的初秋来到哥的身边上学。没过多久，就赶上了远离家乡的头一个中秋节。我们回不了家，只能在空荡荡的厂子里，窝在哥的单身宿舍过节。2 b3 q1 L% d: P1 M; v
　　那时，我正经受着孤身在外思家想亲人的痛苦煎熬，再加上周围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过节气氛的刺激，那种难以言说的心酸和苦楚，把我搞得整日恍恍惚惚的。有时急了，就朝哥赌气发脾气。哥可能早已度过了这样的焦躁期，凡事都对我百依百顺，天天陪着一万分的小心，看我的眼色行事。
　　傍晚的时候，哥从外边大包小包地拎回饭菜。有烧鸡、猪头肉、水果罐头等等，外带一瓶白酒，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大概哥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工资都在这儿了。哥又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一小瓶红葡萄酒，说是单给我买的。我听说过这种酒，但从没有运气品尝过，就满怀欣喜地等待品酒的滋味儿，想家的滋味儿也就淡了许多。5.39.217.773 x, E+ S1 R1 x& p  b, L8 r- T
　　我知道哥的酒量，是八两不醉一斤不倒的主儿。但是，那晚哥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满桌子的菜还没动多少，就被他吐了个淋漓尽致。他只喝了不到半斤酒，却连爬上床的能耐都没有了。还一个劲儿地哭，像个挺委屈的小孩子。没办法，我使尽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连推带拽地弄上了床，同时也理解了“死沉”这个俗词的准确性和形象性。tvb now,tvbnow,bttvb2 V. Q" a( f0 l
　　打扫完狼藉不堪的宿舍，我让满屋的污浊气顶出了屋子。没有地方去，就游荡着来到镇外的河坝上。
　　这里是镇子的农贸集市。空旷的场地上生有许多高大的扬树，茂密的枝叶在凉爽的秋风里轻轻抖动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月亮高高地挂在晴朗的夜空，洁白如碧水中的玉佩，晶莹透亮，并“咝咝”地向四周散发着微微的毫光，形成一个白花花的光团。就有大片大片的银光，铺满了远处青黛色的群山和近处灰白色的河滩。除了身后镇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外，周围一片宁静，宁静中又泛出些许的暖意来，像婴儿伏在母亲怀里一样安逸陶然。那时候，我好像真的触摸到了月的光滑，感受到了月亮湛凉的体温，也呼吸到了月光缓缓流动的气息。
　　月光穿过树冠，被茂密的枝叶搅成细碎的银片，悄无声息地坠落到地上，溅不起一丝的尘埃。白天略显肮脏的凸凹地面，现在变得洁净而又平坦。走在上面，连磕磕绊绊的步履也仿佛变得轻柔飘逸起来。
　　这时候，心里就装满了揪心般的牵挂。想象着家乡的月亮，也一定是这般的皎洁明亮。月光下，父亲母亲坐在小院子里，摆一小桌酒菜，斟一壶谷酒，边数说着今年的收成，边呵斥着围在身边不老实的鸡狗鹅羊。那情，那景，就这么在眼前一直晃来荡去。不知不觉间，感觉眼角凉凉的，眼泪早就一滴两滴不争气地流下来。心里似有莫大的委屈，堵得胸口闷闷的，喘气都不大顺溜。5.39.217.77# e  W( q) @% G7 M
　　走累了，一腚坐到路边一个土堆上，再顺势仰躺在上面，满脑子地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被霜露凉风打醒时，睁眼一看，已是东方泛白的时辰。再仔细一看，自己竟仰躺在一冢坟堆上。tvb now,tvbnow,bttvb0 O; F& T* f' G' }3 Y, \
　　激灵灵打个冷颤，拔腿狂奔。来到工厂的大铁门前，哪管高矮，爬上跳下，没命地往哥的宿舍跑。终于进到宿舍，却惊讶地发现哥不见了。寻遍了整个工厂院子，就是不见哥的踪影。tvb now,tvbnow,bttvb  k. B8 e4 _5 B# k1 y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哥跌跌撞撞地奔回来，赤着一只脚，满脸的疲惫之色。见到我，死死地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带着哭腔儿喊道：你上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个晚儿上？5 S( ^# I, S3 A( |$ k+ Y
　　我的泪水又一次顺畅地在脸颊上流淌下来，浸入嘴里，苦涩中带着一丝儿的酸甜。
　　在以后的日子，我永远记住了月亮的颜色和味道儿，是一种难以说清的感受，陪伴着度过了诺干的岁月，一直留存到现在，并将永久地留存下去。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度过了一天。8 c4 {+ s) R, t1 \2 m: l0 }
　　到了晚上的时候，有朋友来访，随手拎来一提溜月饼。非常精美的盒子上，醒目地注着祝福的烫金字迹。朋友走后，女儿就迫不及待地嚷着打开吃。一个精致美观的盒子，也就装着四块小小的月饼。捏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一会儿，竟没有品出什么滋味儿来。女儿跟我的感觉一样，咽下一口后，就再也没有吃第二口。也许是她吃腻了现今儿所有称得上流行的食品吧。tvb now,tvbnow,bttvb5 b8 d9 I. \! i! a) L' ?
　　正感叹间，电话又响了，仍然是那种不依不饶的声音。一接，是哥打来的，说今年准备回老家过节，问我是不是也一起回家。我踌躇半天回道，尽量和单位争取一次回家的机会吧。" X* u" Z$ s. k" Y
　　放下电话，心里泛出一些莫名的感伤来。耳边又一次响起早晨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家里什么也不缺，有空儿就回来看看，单位要是忙就算了。公仔箱論壇# Z; A0 _  A; U+ w, f
　　我终于下定决心，不管单位多忙，还是应该回家过中秋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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